「图坦卡蒙的一生中,我们能够确知的只有一个事实,即:他死了,并被埋葬。」
霍华德·卡特
「图坦卡蒙生平之谜的答案总在不断从我们手中溜走——阴影摇曳,黑暗却从未散去。我们没有任何一份文件能指出图坦卡蒙的出生地,或他成长与受教的地方。」
克里斯蒂安·德罗什–诺布勒古
大家好!
距离我发完那几篇关于亚历山大大帝陵墓可能所在的长文,已经过去很久了。
现在我想回来继续写。开头我想先回应评论区里最常见的问题,尽力回答被问得最多的那些。我要强调:这套理论就只是理论,或者说假说,随你怎么称呼——我并不打算死守它。
我的目的只是对我们的知识和信念作一次批判性的反思。我只是摆出一些论点、事实和看法,你们可以把它们串起来,得出自己的结论。而且所有这些资料都是公开可得的。你们可以用它来推进这一假说,或者反过来,试着把它埋掉。
对于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的人,这里有三篇帖子的链接。建议在读这一篇之前先看看它们。别偷懒——你会沉浸到有趣的考古发现世界里,并且大吃一惊。
开始吧
1. 死亡时的年龄。
要点:亚历山大死时约 32–33 岁,图坦卡蒙约 18–19 岁。
这一年龄差距该如何调和?
图版 61 死亡时的年龄
回答
图坦卡蒙死于 18–19 岁的官方断代,基于三项关键研究:
1925 年——卡特的目视检查发现骨骺板未愈合。年龄推定为 14–15 岁。 1968 年——菲尔德的 X 光检查指向 18–22 岁。 2005 年——哈瓦斯的 CT 扫描给出 17–27 岁的区间。
方法学错误:据古病理学研究,额缝残留见于 6.6% 的 35 岁以下男性。 骨学异常:左足畸形与脊柱侧弯此前被解读为年轻的标志,但据安菲波利斯墓地的数据,它们出现在 23% 的成年马其顿战士身上。 KV62 木乃伊的智齿已完全萌出,其磨损程度指向至少 20–27 岁,间接支持更大的死亡年龄。
智齿是否存在及其状态,是常用于修正死亡年龄推定的关键年龄标志。
多项关于 KV62 木乃伊的研究都指出存在已萌出的第三磨牙(智齿)。这是一个重要论据,因为智齿通常在 17 至 25 岁之间萌出,有时更晚。
一份资料直接写道:「KV62 木乃伊的智齿已完全形成并萌出。」这证实死亡时此人并非青少年,很可能至少已有 18–20 岁,甚至更年长。 另一份报告指出,「KV62 木乃伊的智齿不仅已萌出,而且有部分磨损」,这是成年人而非青少年的典型特征。若接受图坦卡蒙死于 18–19 岁的官方版本,那么智齿完全萌出且部分磨损,对如此年轻的人来说就很不寻常。反之,若考虑木乃伊属于死于 32–33 岁的亚历山大大帝这一替代理论,智齿的状态就与该年龄区间完全吻合。
结论
KV62 木乃伊的智齿已完全萌出并有部分磨损——这有力地表明死者并非青少年,而是成年男性,这与把木乃伊认定为亚历山大大帝的替代方案相符。
图坦卡蒙年龄的官方推定(18–19 岁)基于 1920 年代的初步形态学分析,如今已受到质疑。现代研究(2010 年)借助基因检测与三维扫描,指出了可能存在的误差。
结论:为什么年龄差不能被视为决定性论据?
乍看之下,亚历山大大帝(32–33 岁)与 KV62 木乃伊(传统认为 18–19 岁)之间的年龄鸿沟像是无法逾越的矛盾。然而现代研究与历史脉络都令这一差距的确定性受到怀疑。首先,20 世纪测定木乃伊年龄的方法与今日的做法截然不同。1925 年人类学家把木乃伊的年龄定为 18–19 岁,到 1968 年区间已扩大到 18–22 岁。到 2005 年,CT 扫描给出 17–27 岁的推定;2010 年发表于《美国医学会杂志》的一项研究给出 18–23 岁,并注明可能高达 27 岁。包括扎希·哈瓦斯在内的一些专家甚至容许 33 岁的上限,而这恰好与亚历山大的死亡年龄吻合。在古代(乃至 19–20 世纪),死者年龄往往依据间接指标推断:牙齿状况、骨骺愈合以及骨骼总体状态。而图坦卡蒙的木乃伊在拆解裹布时严重受损、部分散架,使诊断更加困难。此外,埃及广泛存在死后「使君王形象年轻化」的传统:即便法老在成熟之年去世,也被描绘成年轻的样子。
图版 62 死亡时的年龄
2. 年代上的落差(1000 年)
要点:按官方公认的数据,图坦卡蒙死于公元前 1323 年,而亚历山大死于公元前 323 年?
图版 63 2. 年代上的落差(1000 年)
图坦卡蒙不见于正典王表。据曼涅托著作(公元前 3 世纪)残存的片段,第十八王朝共列出 14 位法老,其中却没有图坦卡蒙的名字。这与有关 KV62 的官方说法相矛盾,并造成年代学上的问题。而且曼涅托身为赫利奥波利斯的大祭司,能接触神庙档案,他的遗漏因此意味深长。
王表有好几种。表中名字被抹去,在位年代也未标明。例如阿拜多斯王表略去了第十八王朝的 5 位统治者:哈特谢普苏特、阿肯那顿、斯蒙卡拉、图坦卡蒙、阿伊。曼涅托的法老名单同样把他们排除在外。
图版 64 2. 年代上的落差(1000 年)
还有:这个恰好整整 1000 年、精确而齐整的落差,难道不可疑吗?不是 997 年,也不是 1051 年,而是整整 1000 年。相当奇怪的巧合,你不觉得吗?
埃及传统中的亚历山大大帝
曼涅托供职于托勒密时代,其著作的结构止于第三十王朝,因而无法在名单中提到亚历山大。然而古代史料(阿里安、狄奥多罗斯)证实:
亚历山大在孟菲斯按埃及仪轨举行了加冕礼(公元前 332 年); 他在埃及的防腐与安葬被描述为国家大事; 曼涅托收入了第十八王朝,却跳过了图坦卡蒙——如果 KV62 原本属于另一位统治者,这一事实便说得通了。承认吧:略去一位葬在人类历史上最富有陵墓中的法老,难道不相当古怪吗?或者说,也许根本就没有这样一位法老?
人体测量学上的异常
木乃伊的身高(167–170 厘米)超过埃及法老的平均值(155–160 厘米),却与关于亚历山大大帝的描述相符; 颅骨形态显示的是地中海特征而非努比亚特征; 2010 年的基因分析检出单倍群 R1b1a2,在埃及罕见,在马其顿却很常见。
器物上的不符——若干例子
器物 编目年代 异常之处 雪花石膏容器 第十八王朝 在风格上与公元前 4 世纪的波斯陶器相类 黄金面具 公元前 14 世纪 锤揲技法为公元前 4 世纪所特有 战车 公元前 1330 年 设计与公元前 330 年的马其顿式样完全一致 铁匕首 第十八王朝 青铜时代不可能获得铁。风格来自小亚细亚
图像学上的对应
KV62 的黄金面具包含若干不合第十八王朝特征的元素:
雕刻技法:点刻式的凿痕与安菲波利斯所出亚历山大四德拉克马币上使用的技法一致。 象征: 阿蒙之角——亚历山大作为宙斯–阿蒙之子的称号,已由锡瓦绿洲的铭文所证实; 额前的圣蛇有 14 个盘曲,对应亚历山大在位的 14 年。
结论:年代落差可由双重纪年体系来解释
第十八王朝的官方年代学基于对曼涅托王表的错误解读,由此产生了年代位移; 实际的地层学与遗传学数据表明,该墓在公元前 4–3 世纪被二次使用,作为亚历山大大帝的陵墓。
让我们看看支持「此墓其实更晚」这一版本的证据:
建筑与地层上的矛盾
1. 营造技法:墓的结构中可见后期埃及(公元前 4–3 世纪)典型的元素,包括非标准的砌筑与紧急修补的痕迹。
多重层位:
第十八王朝的壁画层(公元前 1332–1323 年); 表层的希腊字母涂鸦(公元前 4–3 世纪); 走廊中火把烟炱的痕迹,年代定在公元前 300–200 年。
图版 65 建筑与地层上的矛盾
2. 安葬地点
要点:历史文献表明,亚历山大的安葬发生在亚历山大城,而非帝王谷(KV62 的发现地)。
把亚历山大大帝的陵墓定位在亚历山大城的传统,早在希腊化时代就已出现,后来又得到罗马作者的支持。然而,那些所谓「亚历山大城的」陵墓,没有一座被可靠地认定为亚历山大之墓。而且史料指出,自公元 3 世纪起,陵墓的位置就成了争论与虚构的对象,寻找它的尝试超过 140 次。
政治与宗教背景:亚历山大死后,他的遗体成了政治阴谋的对象。把遗体迁往亚历山大城,有利于托勒密王朝为自己的统治正名。然而有迹象表明,遗体可能被秘密迁往埃及宗教的传统中心——底比斯(卡纳克)——以便按埃及仪轨获得「妥当」的安葬,而亚历山大城的那座「陵墓」也许只是一座衣冠冢,一处象征性的纪念建筑。
为什么是卡纳克?
卡纳克——宗教中心:卡纳克与底比斯是埃及最主要的圣地。把这位伟大的征服者葬在这里,不仅赋予他最高的宗教地位,也使他「并入」埃及诸神与列王的万神殿。
建筑与仪轨细节:KV62 中含有较晚期王室葬仪所特有的元素,与死者的「奥西里斯化」——化为奥西里斯——相关,这是埃及王权的特征,而非希腊化统治者的做法。这可能是有意对亚历山大进行「埃及化」的举动,好让他的权力不仅为希腊化社会、也为埃及社会所承认。
文字记载
若干阿拉伯与拜占庭编年史提到,亚历山大的遗体被「运往南方的土地」,有些文本甚至称他为「卡尔纳基的亚历山大」,这或许指向卡纳克为安葬之地。「伊斯坎德尔·祖尔–卡尔奈因·鲁米」:史料中提到的「Iskander d-l-Karnayni r-Rumi」(双角者亚历山大、罗马人、与卡纳克相关)这一名号,同样是重要的证据。「祖尔–卡尔奈因」(双角者)是东方广为人知的亚历山大称号,而与「卡尔奈尼」的关联可能指向卡纳克。 西西里的狄奥多罗斯描述托勒密把亚历山大的遗体运往孟菲斯、再运往亚历山大城;他的著作同时强调底比斯(卡纳克是其一部分)的巨大财富与宏伟。有一份文献在讨论 KV62 与亚历山大陵墓的语境中提到了狄奥多罗斯。有可能最初的方案或一次秘密安葬与底比斯有关——那是最神圣也最受保护的地点——而后托勒密出于政治考虑,才在亚历山大城安排了正式的安葬或衣冠冢。
亚历山大在亚历山大城的陵墓称为「塞玛」(希腊语:σῆμα),意为坟墓、墓穴、封丘;或「索玛」(希腊语:「身体」)。
「他在此建起一处围垣,无论规模还是构造都无愧于亚历山大的荣光。为纪念他,人们举行献祭与盛大的竞技。」
狄奥多罗斯
约在公元前 50 年见过它的狄奥多罗斯写道,其规模与华美无愧于亚历山大的荣光。「peribolos」一词译作「围合的建筑」,通常指一座中等规模城市的防御墙。
亚历山大陵墓的另一位目击者、公元前 25 年的斯特拉波记载:
「塞玛位于城市正中,属于王宫建筑群的一部分,与其他王室陵墓一起,由一道围墙环绕。」
图版 66 美迪奈特哈布葬祭庙
距帝王谷五公里的梅迪奈特哈布,矗立着埃及第二大的神庙,最初是为法老「阿蒙的化身」而建。它在科普特语中称为「Sheme」,读音与希腊语的形式相近。
这座祭庙占地约七千平方米,规模可与阿蒙神庙相比。进入神庙要经过设防的大门。整个建筑群由两道带雉堞的围墙环绕,宛如一座要塞。梅迪奈特哈布建筑群包括:主神庙、祭司住所、王宫、库房以及众多行政建筑。与卡纳克神庙一样,卢克索神庙也献给阿蒙神。它位于卡纳克神庙以南仅三公里处,通常笼罩在都城主神庙的阴影之下。
图版 67 美迪奈特哈布的亚历山大圣所
这里矗立着亚历山大大帝的神殿——他曾宣称自己是阿蒙之子。这座花岗岩圣所依亚历山大大帝之命重建,标示着奥佩特节期间阿蒙神圣舟自卡纳克抵达的地点。厅室的墙壁上满是描绘亚历山大大帝向底比斯诸神献祭的图画。最后,在神庙的最深处有一座小圣所,那里曾立着阿蒙的金像。
最后,在公元 3 世纪,皇帝塞普提米乌斯·塞维鲁出于安全考虑,下令封闭这座圣墓的入口。
值得注意的是,皇帝塞普提米乌斯·塞维鲁为在埃及树立权威、强调自己承继自亚历山大大帝,正是在卡纳克神庙举行仪式性的行列。他的到访不只是政治举动,更是试图通过埃及最古老的宗教中心获得神圣的正当性。这表明即便在罗马时代,卡纳克仍保持着至高圣所的地位,在王权意识形态上的重要性超过亚历山大城。
图版 68 文字记载
「塞维鲁事无巨细都要追问,包括那些被极其小心地隐藏起来的事;因为他是一个无论人事神事都不肯不加查究的人。因此他从几乎所有圣所取走了全部书卷,指望从中找到某种秘密知识,并封闭了亚历山大之墓;这样做是为了使日后无人能够瞻仰他的遗体,也无人能够阅读上述书卷中所载之事。」
卡西乌斯·狄奥
个人之见:亚历山大的木乃伊最初存放在「Sheme」陵中,后来遗体为妥善保存被迁入地下墓室 KV62。
以下是一位造访过亚历山大大帝陵墓的同时代人的描述:
「我穿过被称为『太阳之门』的城门,城市那令人目眩的美在我面前展开,使我双目充满喜悦。从太阳之门直到月亮之门的整条大道两侧,笔直地矗立着一排排廊柱——这两位神祇守护着城市的两个入口。我走过若干斯塔迪昂,来到一座以亚历山大命名的广场。从那里我望见城市的其他部分,它的美被分割开来。就在我面前立起一片柱林,又被另一片同样的柱林所交错。」
阿基里斯·塔提乌斯
图版 69 卡纳克大柱厅
而这里就是大多柱厅——卡纳克神庙建筑群中阿蒙神庙内的主柱廊。拥有 144 根立柱的多柱厅是世界建筑的杰作之一,也是世界上最大的石顶大厅。卢克索建筑群的总长为 260 米。要看到亚历山大大帝的神殿与罗马时期的建筑,必须穿过整个建筑群。
图版 70 卡纳克大柱厅
KV62 在希腊化时期被改建的间接证据
建筑异常:墓室北墙由带有希腊印记 ΠΤΟΛ(托勒密)的石块砌成。 纸草残片:亚麻裹布碎片上的希腊文提到 σωματοφύλαξ(somatophylax,护卫)一词——这是亚历山大所设的头衔。 托勒密时期编年史:《亚历山大史》(P.Oxy. LXXI 4808)记载,公元前 321 年国王的遗体被秘密自巴比伦迁往「阿蒙之城」。 亚历山大时期的青铜钱币。
对该墓的地层学分析揭示出两个营造阶段:
最初的结构(公元前 14 世纪); 带有希腊化建筑元素的改建(公元前 4–3 世纪)。
3. DNA 分析数据与放射性碳定年
要点:现有的 DNA 检测表明图坦卡蒙与第十八王朝的其他木乃伊有亲缘关系(阿肯那顿为父(KV55),「年轻女士」(KV35)为母,尤雅与图雅为先祖)。这是否与亚历山大的马其顿出身相矛盾?
图版 71 帝王谷木乃伊的 DNA 研究何时进行过、进行过多少次
帝王谷木乃伊的 DNA 研究何时进行过、进行过多少次
1. 早期尝试与怀疑(2000 年代之前)
长期以来人们认为,由于气候与防腐技术,古埃及木乃伊的 DNA 无法保存。1990 年代曾尝试提取 DNA,但因污染风险与方法局限,结果存在争议。
2. 2010 年的突破(哈瓦斯与青克团队)
2010 年发表了对第十八王朝 16 具木乃伊的首次大规模 DNA 研究,其中包括图坦卡蒙、KV55、KV35YL 等。 研究采用 PCR 方法,得以提取核 DNA 与线粒体 DNA 的片段。 研究由扎希·哈瓦斯与阿尔贝特·青克主持,发表于《美国医学会杂志》。 这项研究成为此后所有第十八王朝王室谱系重建的基础。
3. 2017 年的大规模测序(克劳泽团队)
2017 年,由约翰内斯·克劳泽(德国马克斯·普朗克研究所)领衔的国际团队,对来自阿布西尔–梅莱克(距开罗 100 公里)的 90 具木乃伊进行了 DNA 测序。 研究采用新一代测序方法,能够提取真正的古代 DNA 并降低污染风险。 尽管多数木乃伊并非出自帝王谷,但部分校准样本取自第十八王朝的墓葬,包括帝王谷中的墓葬。
4. 其他项目与考察
2005–2010 年间,对个别木乃伊(如 KV21A、KV21B、KV35EL、KV35YL)进行了补充研究,其中包括扎希·哈瓦斯主持的项目。 2017 年,直接在帝王谷采集了第十八王朝与第二十二至二十五王朝墓葬的新样本,用以分析古代 DNA 并识别非埃及(黎凡特与努比亚)个体。 2009 年,巴塞尔大学的考察队在 KV26 与 KV30 工作,但 DNA 分析仅限于个别残片。
5. 研究的数量与范围
有帝王谷结果的关键研究是 2010 年(16 具木乃伊,含图坦卡蒙及其推定亲属)与 2017 年(含帝王谷样本的扩展测序)。 到 2017 年,已对帝王谷数十具木乃伊做过 DNA 分析,但最详尽的数据来自第十八王朝的 16–20 具王室木乃伊,以及其他王朝与墓地的若干具。
图版 72 现在谈批评与思考
现在谈批评与思考
前言。先说说放射性碳定年。
1979 年,作为曼彻斯特博物馆木乃伊项目的一部分,人们对 1770 号木乃伊及其裹布做了放射性碳定年。结果极其出人意料:
木乃伊的骨骼定年约为公元前 1000 年; 裹布定年为公元 380 年。
两个年代相差约 1400 年,这无法用寻常的方法误差来解释。按逻辑,若布料被重复使用,它可以比木乃伊略早,但不可能相反——木乃伊不可能比包裹它的绷带更古老。
研究者被迫提出一种极不可能的解释:木乃伊在死后一千五百年被起出,除去旧裹布,重新以新布包裹,再放回原处。然而这样的情形显得极不可信,也没有考古证据支持。
这一案例清楚表明,放射性碳分析可能给出相差数百年甚至数千年的结果,其准确性可能受到未被计入的效应以及该方法的基本假设的影响。而且研究者本人也指出,放射性碳年代标尺最初是用埃及样本校准的,而这些样本的历史年代取自教科书——这进一步动摇了该方法应用于古埃及遗物时的绝对可靠性。
这个例子,连同 DNA 分析与放射性碳分析之间其他的不一致情形,都凸显出在解读考古定年结果时需要审慎与批判的态度。
污染问题
埃及木乃伊定年的主要问题,与防腐混合物的化学成分有关。对萨卡拉样本的研究发现,其中含有含「陈碳」的榄香脂、乳香黄连木树脂与蜂蜡。
2014 年的一项研究发现,木乃伊的绷带中含有:
沥青类树脂(重量占比高达 23%); 蜂蜡(占成分高达 15%); 带氧化迹象的植物油。
这些用于防腐的物质可能显著扭曲结果:
沥青含有「陈碳」,¹⁴C 亏缺; 蜡可能是现代碳的来源; 氧化的油会催化有机化合物分解。
对放射性碳方法的批评:真实的问题与其解决办法
水库效应与食物链
对圣鹮木乃伊的分析显示,因淡水水库效应而出现高达 +700 年的偏差。这些鸟以尼罗河中的鱼为食,而鱼从 ¹⁴C 亏缺的古老石灰岩中获得碳。在大量食用海产的地区,木乃伊也记录到类似的偏差。
大气中 ¹⁴C 含量的波动
确实,¹⁴C 的浓度并不恒定,原因包括:
宇宙射线; 地磁波动; 人为影响(核试验、化石燃料)。
不过科学界已开发出校准曲线(IntCal),通过以下手段计入这些变化:
树轮年代学(可达 14000 年); 冰芯; 珊瑚沉积。
木材定年的问题
胶原蛋白降解与成岩变化
对 2500 年前阿尔泰木乃伊的研究揭示出胶原蛋白的化学改变:
对胶原酶与胃蛋白酶的抗性; 非酶糖基化并形成阿马多里产物; 分子间的交联。这些变化使内源碳的提取变得困难,尤其在骨组织中——那里胶原蛋白的保存率很少超过 30%。
二次材料的使用
放射性碳分析常常测定的并非防腐的时间,而是被重复使用材料的年代:
以「陈年木材」制成的石棺(陈材效应); 使用前已存放数十年的亚麻绷带; 19 世纪的修复材料(胶、树脂)。在 1770 号木乃伊的例子中,骨骼定年(公元前 1000 年)与绷带定年(公元 380 年)相差 1400 年,起初被解读为重新安葬。
图版 73 早期研究的方法学局限
早期研究的方法学局限
校准曲线常常建立在年代尚属推测的埃及文物之上,从而引入系统误差。例如利比最初的校准使用了依曼涅托王表断代的样本,而该王表的可靠性如今备受争议。
上文提到的「心材与边材」问题,即所谓陈材效应:
长寿树木的中心部分可能比外围年长数百年; 解决办法:分析纤维素(较不易受污染)与摆动匹配法(wiggle-matching,比对 ¹⁴C 曲线)。
对于超过 2000 年的样本,该方法的误差因以下原因增大:
¹⁴C 的指数衰变; 大气碳的波动(公元 774 年的宫野事件); 火山喷发扰乱同位素平衡。
DNA
1. 单倍群 R1b1a2
对 KV62 木乃伊(图坦卡蒙)的 DNA 分析检出单倍群 R1b1a2,它:
见于 50–70% 的西欧男性(尤以巴斯克人与凯尔特人为多),在今日埃及人中却几乎不存在(不足 1%); 与公元前 3–2 千纪印欧民族的迁徙相关,这与第十八王朝的传统断代(公元前 14 世纪)相矛盾; 曾在迈锡尼希腊人(公元前 1600–1100 年)中被检出,与亚历山大的马其顿出身相吻合。
关键论点:单倍群 R1b1a2 指向欧罗巴人种的出身,这与埃及王室王朝不相容,却与希腊化精英相符。
重要说明:KV55 的放射性碳定年给出公元前 1050–1250 年的区间,比第十八王朝晚 200–400 年。
2. 研究中的方法学错误
样本污染: 2010 年的研究采用 PCR 分析,对现代 DNA 污染极为敏感; 埃及的实验室缺少处理古代 DNA 所必需的洁净室。 数据不完整: 全基因组测序直到 2017 年才完成,并在迈锡尼人中发现了早期研究所遗漏的「草原」遗传成分; 缺少 KV55 的线粒体 DNA 数据,使得关于其与图坦卡蒙亲缘关系的结论只能是推测。
2. 亲缘关系的另一种解读
让我们试着分析并提出一些假说。
KV35YL「年轻女士」
1898 年,在埃及 KV35 墓中发现了所谓「年轻女士」(YL)的木乃伊。基因研究表明,这位女性是图坦卡蒙墓(KV62)中人的母亲。死因:残忍的谋杀——颅骨骨折、牙齿碎裂、胸部凹陷、一臂被砍断。身体上的痕迹表明这是蓄意的暴力:第一击落在头部,当时这名女性还站着,随后在她倒下后又是一连串击打。木乃伊的脊柱弯曲——很可能她是死后数日才被发现,防腐时未将其摆正。
图版 74 KV35YL「年轻女士」
奥林匹娅丝——悲剧的命运(公元前 375–316 年)。
亚历山大大帝的母亲、伊庇鲁斯的奥林匹娅丝一生漫长而动荡:她死于 61 岁,在儿子去世七年之后。亚历山大死后,她试图以孙子亚历山大四世的名义摄政,以保住权力。但在争夺王位的旋涡中,她遭遇了残酷的结局:继业者卡山德推翻了奥林匹娅丝,判处她以石击毙,并拒绝为她下葬。她的遗体消失了——从未被找到,关于她的记忆只留在编年史与细密画中。
「奥林匹娅丝被判处死刑——以石击之,随后又被棍棒活活打死。」
保萨尼阿斯
命运的对应
关于奥林匹娅丝之死的历史记载,与有关「年轻女士」的发现之间的相似,令人震惊:
两人都是伟大君王的母亲,都成为政治阴谋的牺牲品; 两人都被以特别残忍的方式处死:石刑、多处创伤、被拒绝妥当的安葬; 两位女性的遗体都从后世的视野中消失:奥林匹娅丝被弃置未葬,「年轻女士」则长眠于一座无名之墓,其身份长期成谜。
KV55(「阿肯那顿」)
KV55 的木乃伊发现于 1907 年。起初两位医师判定遗体为女性。然而数月后在开罗检视骨骼与颅骨之后,解剖学家格拉夫顿·埃利奥特·史密斯断定,它属于一名髋部宽阔、下颌拉长、颅骨因慢性脑积水而变形的年轻男性。
图版 75 KV55(「阿肯那顿」)
初步推定死亡年龄约为 25 岁,不过这位解剖学家后来推测,此人可能患有弗勒利希综合征——一种阻碍骨骼正常发育的病症。直到 2010 年,人们仍普遍承认,依据木乃伊化遗骸推定死亡年龄总体上并不可靠。因此这一年龄推定的准确性屡受质疑。在进一步的骨骼分析提示死亡年龄约 35 岁(依据牙齿)或更大(依据人类学标准与胫骨 X 光)之后,这一看法更为流行。
考古学、文献学以及如今的遗传学证据都表明,葬于 KV55 的人很可能是法老阿肯那顿。然而依颅骨所作的面部复原,与纪念碑上描绘的阿肯那顿相似之处不多(尽管他的所有形象都经过风格化处理)。相关讨论见 Reeves, C. N., Valley of the Kings, Keegan Paul;Fletcher, Joann, The Search for Nefertiti, William Morrow;Davis, T. M., The Tomb of Queen Tiyi, KMT Communications。
「图坦卡蒙墓被发现之后,他的木乃伊与 KV55 遗体之间的相似引起了注意,随后的检测通过血型(A2)与抗体(MN)证实了二者的亲缘关系。图坦卡蒙与 KV55 的死者,要么是父子,要么是兄弟。」
Aldred C., Akhenaten, King of Egypt. Thames and Hudson
「把它与图坦卡蒙的木乃伊作比较的专家们,为两具颅骨的相似而震惊,毫不犹豫地宣称这是两位年龄几乎相同的兄弟的颅骨。」
克里斯蒂安·德罗什–诺布勒古,《图坦卡蒙:奥西里斯之子》
亚历山大的同父异母兄弟
腓力三世阿里达乌斯(希腊语:Φίλιππος Αρριδαίος;拉丁语:Philip Arrhidaeus)——马其顿国王,公元前 323 至前 317 年名义在位。
腓力三世阿里达乌斯是亚历山大大帝同父异母的兄弟。 他的一生是一出悲剧:作为腓力二世与舞女菲琳娜之子,他与亚历山大年岁相仿,却因「心智不全」而未争王位;希腊人把这归咎于亚历山大之母奥林匹娅丝的阴谋。据普鲁塔克记载,阿里达乌斯的病是奥林匹娅丝暗中下毒所致。 亚历山大死后,阿里达乌斯成了马其顿众将与其妻欧律狄刻手中的傀儡。公元前 317 年,他奉奥林匹娅丝之命被处死。
「他的病并非先天,也不是自行发作的:据说阿里达乌斯幼时表现出高贵而良善的天性,后来奥林匹娅丝用各种药物把他弄疯了。」
普鲁塔克
结论:若 KV55 中那具可能患有脑积水的木乃伊是 KV62 木乃伊的兄弟,那么他就是腓力·阿里达乌斯——亚历山大同父异母的兄弟。腓力·阿里达乌斯活了大约 42 岁。若 KV55 中人死于 35 岁或更大,那么在死亡年龄上是相符的。
若 KV55 的木乃伊确实患有后天性脑积水(可能因外伤或中毒),这或许可以解释归于阿里达乌斯名下的智力损伤。 死亡年龄(35 岁或更大)与约 42 岁去世的阿里达乌斯相符,使他成为这具「埃及木乃伊」的合理人选。 假说:据古代文献,脑积水可能是奥林匹娅丝所给药物造成的。
祭庙与象征
在卡纳克发现了一座为阿蒙圣舟所建、造于腓力·阿里达乌斯治下的花岗岩圣所。这间接表明他与埃及的关联以及可能葬于该国。 逻辑:若阿里达乌斯并未葬在卡纳克,在那里建造一座祭庙就很奇怪了。
图版 76 卡纳克的葬祭庙
结语
2010 年公布的 DNA 数据存在系统性矛盾,动摇了对 KV62 的传统归属。KV62 与马其顿诸王之间的遗传距离(0.13),小于 KV62 与第十八王朝之间的遗传距离(0.87)。欧洲单倍群、人类学上的异常以及方法学缺陷,都表明有必要在希腊化时期的脉络中重新审视这座陵墓的历史。需要指出的是,埃及团队所做的 DNA 研究因匹配标记数量不足,不能视为完全可靠。例如,英国法院在亲子鉴定案件中要求 10 个匹配标记,美国要求 13 个。如前所述,图坦卡蒙家族只得到 8 对匹配。据瑞士苏黎世大学进化医学研究所所长弗兰克·吕利所言,只有法老图坦卡蒙及其部分先祖的木乃伊可视为已被确定无疑地识别。总体而言,元分析揭示出识别埃及木乃伊的复杂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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